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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文英修仙传》

31. 琳琅秘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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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六,晴。

琳琅秘境的入口开在宗门后山断云崖下。陈文英随队抵达时,崖前已经站了三十几支队伍,人人腰悬符牌,鸦雀无声。

崖壁上裂着一道丈许宽的缝隙,缝隙里泛着一层水波似的白光,光幕缓缓流转,隐隐透出对面山林的青翠之色。

一名灰袍长老立在光幕前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:“琳琅秘境,乃万年前本宗大能以大法力开辟,十年一启,专供练气弟子试炼。秘境之内,灵植年份不高,矿石、灵材、妖兽,皆以二阶为顶。弟子在秘境所获,按七成上交宗门,不得私藏。私藏者,一经发现,交由刑堂处置。上交丰厚者,可按贡献获得筑基丹。”

光幕前一阵细微的骚动,随即又静下去。

陈文英垂着眼,在心里把长老的话过了一遍。二阶为顶,十年一茬,无高年份灵植——这话与她入秘境前翻遍的《练气弟子杂记》对得上。琳琅秘境近千年来开放过上百次,历代弟子手札里写得明白:此地灵气浓度约为外界三倍,地形每开一次便变一次,唯山势水脉大体不移。但因为灵气浓郁,灵植长速比外面快,是宗门名副其实的低阶药材库。

“入。”长老袖袍一挥。

光幕荡开一圈涟漪。队伍挨个踏入,白光一闪,人便没了。

陈文英踏进光幕的刹那,只觉眼前一花,天旋地转,随即脚落实地。

入目是一片开阔的谷地,天光是淡金色的,不知光源所在,明亮却不刺眼。空气里灵气浓郁得几乎凝出薄雾,吸一口,肺腑里都是清甜的草木气。她只运转了一个周天,经脉里的灵气便自己涨了一圈,比在洞府里打坐快了何止一倍。

“好地方。”张凡一咂了一声。

秦越没有接话,他展开舆图抄本,就着谷地的方位核了一遍,抬手一指:“东南。先照原定路线走,边走边采,黄昏前到青石滩扎营。”

五人一蛇,成列而行。秦越打头,□□斜背;张凡一持剑压后;秦漪、沈砚、陈文英居中;赤焰没有现身,盘在陈文英的手腕上,收了气息,远远看去只当是一截赤红的镯子。

头两日,五人走的都是外围。

外围的灵植以一阶为主:三叶清心草、白玉参须、垂露藤,成片成片地长,寻常得一踏进草窠就能踢着。陈文英采得不紧不慢——一阶灵材她如今看不上,可队里其余四人都没有她的眼力,哪些能采、哪些有毒、哪一株年份够、哪一株还是苗,全凭她一句话。

“这株白玉参十六年,可以采。旁边那株才两年,根须没长开,采了是糟蹋,留着。”

“这丛垂露藤底下有主,是一阶锯齿白蚁窝,绕开,不值得惊动。”

一行人采得稳稳当当。

第二日午后,秦漪在一处背阴的石壁下发现了一小片凝元花,碧蓝的花瓣上凝着露珠似的光点——炼制筑基丹的辅药之一。五个人围着那片花,都有些挪不动脚。

“别急。”陈文英蹲下去,指尖拨开花叶看了看根,“这片是野生的,长得密,根都绞在一起了。硬拔会伤药性,得用灵铲沿着根须走。”

她取出自带的一套小型灵具,跪在地上,一株一株地起。起出来的凝元花根须完整,泥土都不带散的,现用湿苔裹根,麻绳捆好,收进专门的药箱。四个人在旁边看着,谁也没说话,可眼神都变了——采药这件事,真是门手艺。

也是在第二日傍晚,五人遇上了进秘境后的第一支队伍。

那队四个人,正沿溪而行,隔着百来丈,双方几乎同时停住。

对面的领队是个高瘦的青年,目光扫过队伍,最后落在秦越身上,迟疑了一瞬,掉头离开,走的干脆利落,一句话都没有。

四打五,秦越修为高,张凡一和沈砚是剑堂的,他们捞不着好。

第三日,队伍按舆图折向东北,去寻玉髓芝。

玉髓芝是筑基丹的主药之一,性喜阴湿,多生于灵气汇聚的谷底岩隙。按宗门手札的记载,琳琅秘境里玉髓芝不算罕见,可十年一收割,年份顶天十几载,成色够不上外头的老芝,但胜在“对路”——筑基丹本就是给练气弟子用的,药材年份太高反而药力霸道,十载左右的玉髓芝,恰是最合用的那一档。

找到第一株玉髓芝,是在第四日晌午。

那是一处塌了半边的溶洞,洞口垂着湿漉漉的青苔,洞底的积水洼边,一株伞盖莹白的灵芝斜斜地生在岩缝里,伞盖上玉色的纹路一圈一圈,像凝住的水波。

“八年。”陈文英凑近看了半晌,“伞盖厚,玉纹密,正是入药的好时候。”

起芝的时候,洞里窜出来一只一阶的石鳞蜥,被赤焰一个甩尾抽飞出去,撞在洞壁上晕了头,掉头就跑,再没敢回来。

一株,两株,三株。

到第六日傍晚,药箱里的玉髓芝已经攒到七株,另有成捆的凝元花、地黄精、银边苦草——筑基丹的方子陈文英烂熟于心,主药辅药,一路对照着采,一样都没落下。

除此之外,沈砚在一处干涸的河床上踹出过一窝云母晶,秦漪在崖壁上凿下来半兜星纹铁砂,皆是二阶矿石里的寻常货色,搁外头也是实打实的灵石。

“收获比我预想的多。”夜里扎营,秦越就着火光清点药箱,难得地多说了一句,“照这个速度,再走六日,主药就齐了。剩下时日,采辅药,探一眼秘境中部的灵谷,能采多少采多少。”

“七成交宗门,”张凡一躺着,枕着胳膊,“剩下三成,光这几株玉髓芝摊下来,每人也能分到一株半。回宗门一转手,或者干脆攒着凑方子……啧。”

“丹堂会收的。”陈文英道,“宗门常年缺筑基丹主药,玉髓芝按成色算,八年芝一枚五十到八十枚灵石。七株,就是三百多枚。”

营火边静了一瞬。

练气弟子一月月例,不过几块灵石。

“……明天我扛药箱。”张凡一坐了起来。

第七日午后,队伍在一片缓坡上又遇上两支队伍。一支远远地绕开了;另一支五人,为首的是个圆脸的矮壮弟子,隔着老远就拱手:“可是秦越秦师兄的队伍?我等是外门赵庄的队伍,在找一片血参田。”

秦越把一路遇上的情况简略说了,那矮壮弟子千恩万谢,又用两株四年份的血参换了两株银边苦草——他的一个队友伤了气血,急需温和的佐药调养。

“你们往东北去要当心。”临别时,矮壮弟子压低了声音,“前日我们在北面谷口,远远看见谷坡上有蛛网,白骨挂了好几层,怕是有二阶的毒物盘踞。我们实力不够,不敢过去。”

“多谢。”秦越记在舆图上,画了个圈。

——东北,正是他们此行的必经之路。

第八日,队伍进了北面谷口。

谷里安静得可怕。

灵气依旧浓郁,草木依旧青翠,可一路上没惊起过一只鸟虫。溪边的碎石缝里,每隔十几丈就挂着一缕缕的银白细丝,细如发,韧得出奇,风一过,整条山谷的细丝便一齐微微发亮,像下了一场不会落地的雪。

“都站住。”陈文英蹲下身,两指捻起一缕落在草叶上的蛛丝,指腹轻轻一搓,又放到鼻尖闻了闻,眉头拧了起来,“丝上有毒。麻痒是表象,真正的东西是滞——沾多了,灵气运转会一寸一寸地滞住。”

“缚灵的丝。”秦漪低声说。她使符,对这类滞涩灵机的东西最敏感。

“绕。”秦越只说了一个字。

可已经来不及了。谷坡上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浓了一层,头顶的林冠哗啦一声巨响,一张比渔船还大的网兜头罩下——网的中心,一只磨盘大的蜘蛛倒悬而下,八条节肢如八杆倒扎的长枪,腹背银灰,斑斓的纹路里流转着一层幽幽的蓝。

二阶,幽纹斑蛛。

“散!”

网罩了个空。五人四散,赤焰自陈文英肩头暴射而出,半空里一个转折,一口火先烧断了头顶垂落的三股丝绦。

这一仗从接敌到分胜负,实际只有两炷香。

斑蛛的凶险全在一个“缠”字:八条节肢轮番弹射,所过之处细丝暗布,稍不留神便被粘住手脚,灵气一滞,下一击便是死。可它的克星恰好也在队伍里——火。

秦漪的火鸦符一张接一张地打,不求伤敌,专烧蛛丝;沈砚和张凡一双剑逼住正面,专砍蛛腿的关节;秦越的□□守着中路,枪出如龙,两次把扑向陈文英的节肢硬生生磕开。赤焰绕着战团游走,不咬大处,专挑蛛腹下最软的皮肉下口,一口火毒进去,便游丝般滑开,绝不恋战。

陈文英居中,反而成了最忙的人。

“左腿第三节有旧伤,打那里!”“毒雾要喷了,屏气,退!”“它要往树上带丝了,烧它背后的蓬丝库!”

她的神识全数铺开,整片战场的丝线分布、蜘蛛的力竭之处,看得比谁都清楚。激战到后半,斑蛛终于躁了,腹口猛一张,一大蓬青黑的毒雾喷出来——

“闭气!”陈文英反手把三粒药丸掷出去,一人一粒,“含在舌下!”

毒雾散尽,斑蛛的八条腿已经断了三条,腹上缠着赤焰咬出的两处火毒创口,青黑的毒雾喷完了,吐出来的丝也稀了。秦越瞅准它转身补丝的一瞬,□□自下而上,一枪洞穿了它的头胸。

巨大的躯体砸下来,激起满地碎叶。

营地里静了几息,随即爆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大口喘气。

“都过来,验伤。”陈文英挨个看过去。秦越手臂上被丝燎了一道,沈砚小腿中了一记弹射,淤了半边,张凡一和秦漪无碍。她配的解毒丹正好派上用场,内服外敷,一一料理了。

死蛛的尸体也没浪费。按规定,灵植上交七成,但妖兽不用,所以死蛛全身上下都是他们的。

二阶妖丹一枚,陈文英亲手剖出来,温了半晌才敢碰——这东西搁外头,丹堂作价不会低于三百灵石。蛛腹里的毒囊完完整整地起了出来,可炼器可炼丹;最金贵的是那身蛛丝,陈文英剪丝剪得两眼放光:“二阶缚灵蛛丝,器堂肯定愿意高价收。”

“你倒是什么都能变成灵石。”张凡一感叹。

“你不要可以给我。”陈文英把丝囊收好。

当夜,五人难得地开了一坛灵果酿——矮壮弟子那队换药材时附赠的。收获远超预期,主药已齐,辅药过半,还添了妖丹、毒囊、蛛丝。按这个收获回去,人人都能分到一笔不菲的灵石。

“明日休整半日,”秦越难得松了口,“后日折向东南灵谷,采完辅药,探明情况就出谷。”

可谁也没想到,休整的半日都没安稳过完。

变故起在休整那日的清晨,赤焰忽然自陈文英肩头直起了半身,信子急促地吐动,通体鳞片无风自竖。

下一瞬,地面极轻地颤了颤。

一下,又一下。不疾不徐,是从容不迫的脚步。

“上树——”秦越的话没说完,溪对岸的林子轰然向两侧分开,一头巨虎踏着齐腰深的灌木走了出来。

两丈余长的身躯,铁背斑斓,额前一撮月牙似的白斑。它走得不快,每一步落下,乱石滩的碎石便咯吱作响;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是赤红色的,扫过五人,像扫过五份塞牙缝的小零食。

斓额虎,二阶巅峰。

营地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
“巅峰……”张凡一的声音发干。二阶妖兽堪比筑基,那么二阶巅峰呢?

巨虎没给他们留思考的时间。它肩背一沉,后腿一蹬,两丈长的身躯带着腥风平地扑至——快得完全不像那个体格该有的速度。

“挡!”

秦越的枪、沈砚和张凡一的剑同时迎上。三般兵刃齐齐架住虎爪的刹那,三人齐齐闷哼,脚下碎石迸裂,硬生生被这一击推出去两丈多远。秦漪的金光符炸开,符光只托住虎爪一瞬,便寸寸碎裂。

一合。

只是一合,五人的阵型就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
“散!”秦越暴喝,声音都劈了,“往东南分头走,青石滩集合——快!”

沈砚和张凡一朝两个方向扑出去,秦漪捏碎了一枚遁光符。可巨虎的目标像是早已选定,四足一顿,庞大的身躯绕开所有奔逃的人影,赤红的双眼死死锁住了陈文英,追了上去。

“它盯上你了!”沈砚的嘶喊远远传来。

陈文英没回头,脑子里反而前所未有地清明。

——为什么是她?

道理几乎立刻就浮了上来。她是木灵根,一身《万物生灵》炼出来的生机,在这头以气血为食的凶兽“鼻”里,怕是比旁人浓了数倍。追她,不是因为她最弱,是因为她“最香”。

身后腥风已至。

她反手拍出一枚火鸦符,火鸦扑上虎面,烧得巨虎一昂头;就着这一瞬,她足下一点,木遁术施展开来,身形化入道旁一株合抱古树的生机之中,气息与草木同流,人已经“没”了。

巨虎扑空,绕着古树转了两圈,鼻翼翕动。

陈文英贴着树身,敛息术催到极致,心跳都压到了最缓。

可三息之后,巨虎的脑袋缓缓地、笃定地转了过来,正对着她藏身的那一面树干。

藏得住气息,藏不住一身生机。在它跟前,她整个人就是黑夜里的一盏灯。

“……罢了。”

陈文英咬破舌尖,逼自己冷静。树藏不住,那就入地。她身形一晃转出土遁,整个人沉入碎石滩的地脉之下,向着东南方向地底潜行。头顶传来一声闷雷似的虎吼,紧接着,大地一连串地震般的刨掘——它在挖。

土遁耗灵极巨,她撑不住一炷香。

潜出百余丈,头顶的刨掘声忽然停了。陈文英心头一紧,破土而出,想借林木再遁——

一只虎爪已经等在那里。

金甲符轰然炸起,金光覆体的刹那,虎爪拍落。金光只撑了一息便寸寸碎裂,残余的力道透过护体灵气拍在她左肩背上,陈文英像片叶子似的横飞出去,撞断两棵碗口粗的树,摔进灌木丛里,左半边身子瞬间没了知觉,肋下传来骨头呻吟般的锐痛。

血涌上喉咙,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巨虎不紧不慢地踱过来,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。它低下头,血盆大口张开,腥气扑面——

胸前,护心镜无光自燃。

一道青莹莹的镜光凭空涨起,化作一面光幕,正正挡在那必死的一咬之前。巨口咬在光幕上,光幕纹丝不动,巨虎却被弹得连退两步,连连甩头。

镜光一闪,随即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贴身佩戴的护心镜寸寸碎裂,化作一捧流萤般的粉末,消散在晨光里。

挡下了。一道致命攻击,无视强弱。

陈文英躺在灌木丛里,看着那捧消散的微光,忽然想笑,又想哭——半年前盆里生出来的那面镜子,今天真的替她挡了一命。

可没有第二面了。

巨虎甩完头,赤红的眼里凶光更盛,再度逼近。

就在这时,一道赤红自林梢掠过,快得像一道泼出去的火。

“赤焰!”

火蛇凌空缠上虎颈,长逾三尺的身躯绞了几绞,一口咬进虎颈皮肉最薄处——二阶火毒,直入血脉。巨虎暴怒,翻身后仰,在巨木上连撞带滚,赤焰被甩脱出来,半空里一个转折落回陈文英身边,鳞片上多了三道爪痕,火光都暗了一层。

一蛇一人,对一头虎。

陈文英撑着树坐起来,左手已经扣住了储物袋里的木束符。她很清楚:赤焰的火毒入血,巨虎的凶性却正是最烈的时候,这一口毒要烧起来还得片刻——

他们需要拖过这片刻。

巨虎扑至。陈文英木束符拍出,青光化作无数灵藤自地面暴起,缠住虎之四肢;同一瞬,她右手三指一弹,一枚三寸长的漆黑细针悄无声息地没入虎目——火毒针。

针上火毒,与赤焰口中火毒,本就同源相激。

两股火毒在巨虎血脉里一撞,那头二阶巅峰的凶兽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吼。它疯了一样挣断灵藤,可四肢已经不听使唤,火毒发作,赤红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下去,扑击一次比一次低。

趁他病要他命,赤焰飞窜出去,紧紧缠绕虎身,一口接一口地咬在虎颈处,陈文英配合着使用青心藤鞭释放青藤缠丝诀,不断拉扯巨虎的四肢,让它无暇他顾。

巨虎心知不妙,意欲以身抢地,甩开蛇的缠束同时予以重击。

赤焰反应迅速,贴地疾游,避开巨虎的最后一扑,绕至侧后,再次对准其咽喉,将全身的力气凝成最后一咬。

哀吼声戛然而止。

巨虎轰然倒地,砸起漫天尘土,四蹄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
林子里静了很久。

陈文英靠着树干,大口大口地喘,肋下每一口呼吸都疼得钻心。赤焰盘在她脚边,鳞上的爪痕渗着血,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,也无力的紧。

一人一蛇,对视了一眼。

“……赢了。”她说。

赤焰冲她轻轻吐了一下信子。

剖虎的时候,陈文英的手一直在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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